周有光
圣约翰大学的校友对我说,“五卅惨案”曾经的校友或许只剩你一个了,请你写点回想吧!我的回忆急剧阑珊,只留下模糊的杂忆,惧怕回忆紊乱,闹出笑话。牵强写下,仅仅姑妄听之。
1923年,我考入圣约翰大学。我是从静安寺坐独轮车到学校的。在路上回头看一看,后边还有四五辆独轮车向梵皇渡方向跋涉。土包子走进洋书院,处处都别致。
入学榜首件事是付费注册。注册榜首个手续是收取一张姓名卡片,打上我的姓名罗马字拼写法。校方叮咛,全部作业和文件,都得依照这样拼写。一看,这是上海话的罗马字拼音。校方不必北京话的“威妥玛”拼写法,自行规则一种上海话罗马字,全校有必要恪守。学校档案都用这种字母次序来处理。我开端看到了字母次序的科学办理。
学校很美,修建区之外有花园区,是从兆丰花园划过来的,也叫兆丰花园。人要衣装,佛要金装,学校要草坪和树木来装修。人行道以外满是绿色草坪,花园中有许多参天大树。其时这个学校,跟世界上任何美丽学校比较,决无差劲。
在两座高楼之间,学生抄近路,不管规则,蹂躏草坪往来不断。校方顺水推舟,在这踏坏的草坪上铺上一条石板,使不合法的过道变成合法的过道,并且显得愈加美丽。
把偌大的学校整理得如此规整,要感谢总务长李瀚绶,他是长辈校友,办理能力使人敬服。其时咱们不知道他的中文姓名,只叫他o.z.Li。他的办公室只要很少几个人,干活都招临时工来做。
学校通用言语是英语。一进学校,犹如到外国,公告都用英文。课程如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等,是外国学识,用外国的英文讲义,教师大都是美国人,用英语教学。只要我国课程如古文和前史,由我国教师教学。我国教师自成集体,有一个领导。“五卅惨案”之前的领导是有名的教育家孟宪承先生,孟先生也是长辈校友。
古文教师是经学家钱基博先生。学生用钢笔写作业,他大骂我国人不会用我国笔!用钢笔写的作业一概交还重写,用毛笔!学生暗里嘀咕:笔还分国籍呢!
校长卜舫济,美国人,能说一口浦东腔上海话。有一次,他用上海话对学生说:你们脱离房间时,要把电灯关掉,不然糟蹋电力,电厂就要发财,学校就要发穷学生大乐!卜舫济校长亲身授课,教哲学史。枯燥乏味的课程,他教得生动活泼。我至今还记得他在课堂上的教授:尼采说,不要气愤,气愤是把他人的过错来责罚自己。
教师指定的课外读物,常有《大英百科全书》的条目。我本来只传闻《大英百科全书》,现在榜首次运用它,觉得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。
一位英国教师教我如何看报。他说,榜首,问自己,今日哪一条新闻最重要?第二,再问自己,为什么这一条最重要?第三,还要问自己,这条新闻的布景我知道吗?不知道就去图书馆查书,首要检查《大英百科全书》。我照他的办法看报,觉得常识有所出息,一起训练了独立思考。
我看到同学从国外带回来的自来水笔,很感仰慕。不久,上海也有售了。我去买了一支,爱不释手。文房四宝变成文房一宝,不是想入非非吗?我看到同学有打字机,愈加稀罕,再三借来学习打字。既打英文,又打国语罗马字。由此我体会到国语罗马字的优点。我觉得书写的机械化是一件大事。汉字也能用打字机吗?不久日本做的汉字打字机输来上海,可是运用不方便。
英语之外要读第二外国语,我选读法语。教师是一位法国老太太,她养一头小狮子狗,上课带到课堂上,先向小狗讲许多话,叫它安靖下来,然后开端教学生。她教课只说法语,不说英语,最初咱们听不懂,后来逐渐听懂了。
进入二年级,学校告诉学生评论“荣誉准则”(honour system),这是考试无人监考的信赖准则。意图是培育品格,培育品德,培育青年站起来做人。“荣誉准则”以课程为单位,假如同班、同课程的同学都赞同,即可请求实施。咱们通过屡次评论,提出请求。同学自己去取考题,教师不来监考,确实无人做弊。
圣约翰是教会学校,不只信教自在,并且思维自在。我从图书馆借来马克思的《资本论》英译本,静心看完,没有看懂。又借来托洛斯基的《斯大林假造前史》,其时我不相信他的说法,以为他在诽谤。我有两位同学到苏联中山大学读书,被打成间谍,长时间坐水牢。一位总算回国,一位石沉大海。
学校实施学分制,班级能够略有弹性。大学一年级不分专业,二年级开端分专业,專业能够替换。每人选两个专业,一个主专业和一个副专业。专业只分文科理科,分得极粗。学校手册上说,大学培育齐备的品格、广大的常识,在这个基础上自己去挑选专业。这跟苏联方法一进大学就细分专业彻底不同。
我的数学成果比较好,教师期望我挑选数学为专业,我的同学共同对立。他们说,圣约翰的长处在文科,来圣约翰而不读文科,等于抛弃了极好的时机,我所以挑选文科。
其时我国的大学教育不发达。圣约翰算是最大的大学,只要大学生500人,连附属中学的中学生500人,声称1000人,这是规划最大的学府了。听说,其时北大只要大学生200人,杭州之江大学只要大学生80人。规划跟今日比较,简直小得难以相信。
圣约翰的毕业生受社会欢迎。校友许多在外接壤作业,还有许多在其时英国办理的海关、邮局、银行、盐务等作业中作业。这些都是高薪作业,由此被骂为买办阶级。其时,薪水和薪酬,意义不同,薪水是中产阶级的报酬,薪酬是劳动阶级的报酬,凹凸悬殊,俨然有别。现在青年们不懂得薪水和薪酬的分别了。80年前的日子和思维跟今日大不相同,前史在曲折前进。
圣约翰出了许多名人。大名鼎鼎的交际家颜惠庆身世于圣约翰。有一座宿舍楼留念他的父亲颜永京,名为“思颜堂”。顾维钧深夜私出校门被开除,后来成为大名鼎鼎的交际家,来校讲演,遭到隆重欢迎。我去意大利的米兰旅行,到领事馆挂号,出来的领事是我的同班同学。交际是圣约翰校友的拿手好戏。
宋子安比我高一班。星期六下午,宋庆龄和宋美龄有时来校接宋子安回家,顺便到兆丰花园散步。宋子安的一位同班同学跟宋美龄谈恋爱。他相貌堂堂,一表人才,仅仅一个牙齿有点倾斜,他去批改了牙齿,显得愈加潇洒,真是城北徐公。不久宋美龄跟大角色成婚了。同学们见到他就说,你的牙齿修得真好呀!
名作家林语堂是校友,他长住在美国,规划一部新式的汉字机械打字机。我到他家去,他的女儿演示打字给我看。后来开展汉字电子打字机,他的创造没有得到推行。
圣约翰的校友中有许多实业家。抗战时期,我在汉口拥挤得无法插足的民生轮船公司售票处遇到同学童少生,他问我来干吗,我说来买票去重庆。他说你跟我来,给我一张大菜间的票,还说你一家在这个斗室间里挤一挤吧。这在避祸的其时,是天大的奇遇。
我的妻子张允和,她的姑夫刘凤生,跟邹韬奋同班,都是圣约翰的长辈同学。邹家贫,刘把家里给的钱分一半给邹,助邹上学。抗战前夜,他们二位、我和我妻子,屡次约好在礼拜六晚上去百乐门舞厅跳舞。这是其时的崇高文娱。咱们都是静心苦干的作业者,也要轻松一下。
圣约翰大学和中学同在一个学校,都是男校。其时还没有男女同学。还有圣玛丽亚女中,校址脱离不远。每当圣诞节,圣玛丽亚的女生来到大学校园一起做礼拜,热闹非凡。这叫做大团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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